• 无视前世今生

    2006-07-29

    昨日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得短信,诗薇你好吗?

    我问,谁呀?

    他说,我是小锋。

    啊!啊啊……是小锋啊。

    是失散多年得小锋;是绝少联系但一直记挂得小锋;是挥手转身都与众不同潇洒帅气得小锋;是大学里第一位给予我故事的男孩子小锋。

    小锋就是小锋,我在用BP机的年月,已经与他情义相投。我认识小锋得时候,他留着黄磊似得长发,每次歌唱比赛必抱着吉他在舞台上唱“美丽新世界”。迷死一干女生。

    回想起小锋,有很多浪漫温馨的回忆。他曾为我弹琴唱歌;他曾在下雪的清晨站在宿舍楼下的雪地里等我;他与我骑车同行去看一场校园阶梯电影……我都永难忘记。

    小锋是广东人,他曾在某个有星光圣诞夜里,在结冰的未名湖面上牵住我教我念恭喜发财。

    这世上不能预知之事这般多,就像那一刻不曾预知我们,在不久未来渐行渐离;如同不能预知,某天我会讲一口流利的广东话。

    我们之间情分,如同那年漫天雪花,素白无暇,纯洁要死,又浓又密,终了无痕,但记忆不灭,青春不灭。

    大学四年,我唯一觉得做错的事,就是对他:我用一种幼稚的终结方式划断了我们的友谊,并且用一种世俗的刻薄伤害了他。

    他托他人转交给我最后一封信,我至今保留在某个角落(希望没有丢失,决不能丢失)。里面夹了一张黄磊的剪贴画。这些,我都永难忘记。

    亲爱小锋,也许你可以看见这些字,请你原谅我,这么多年后,我才敢敲这几个字,指沉如铁,心似浮尘。

    亲爱小锋,我还要告诉你,后来,我慢慢长大成熟,知道了更多关乎感情的通俗道理。并亦曾常常觉得灰心难过失望。这个时候,听人说这么句,要“无视前世今生”方能悟道为人。这才恍惚觉得,我许是与那个纯白年纪,要彻底隔离了。

    而你,是见证我如何由纯白向阴暗,从饱满到荒芜,最澄澈清明那位。多年后,我亦知你有佳人美眷,在与你气质相符的一个城市里平淡如意地生活。

    你不知我暗地里,曾如何觉得欢欣安慰过。

    唯一没变,是我们都能保留美好交会记忆,彼此记挂,问一句,你还好吗?亦足矣。

    初认识小锋,那年我十六岁。

  • 纪念日

    2006-07-28

    这两天一直在看十套播放的记录片《讲述:唐山1976》。

    都知道今天是一个纪念日。纪念发生在那久远又并不久远年月,那陌生又熟悉土地之上天空之下——所发生的苦难。

    同为人类,这世间所有一切发生,应当是共通的吧。

    谁又能豁免下一次突如其来的震烈巨变呢

  • 其实,情节还可以再简单一点,这样角色打动人的力度会更大。

    刘伟强把港式江湖片得花哨掺进来,非常不协调。镜头也不够干净。唯一干净得,是女演员足够明媚得脸,她长得可真美。

    关于这部电影,说了好些话,流了眼泪,都只对他一个。他永远不会信,他原是这么重要,不在眼下彼时,是注定很长时间段得。因为连我自己,都是不太信得。

    问W,若爱上谁,唯一得事,要做得,是什么,他眨巴眼睛笑我,还用问我,你不早知道答案,我们这般相通。所以他只说,BEHAVE YOURSELF!

    人生若只初相见,谁那里得来一句话。

    人生若只初相见,我所要做得,也不过是沉默对着一部花哨得感情片,流一小会眼泪算了。

  • 末班地铁

    2006-07-25

    1) 乘做路段?哪号线/经常坐吗?那几次坐是为什么?下班还是聚会回来还是出去玩?

    大学时在外实习及兼职,常常跟夜班。在一线倒环线,从西直门出站,赶运通最后一班车回学校。

    更早些时候,读大一时,我在文艺台做学生主播,周末录完节目,站在14层楼的阳台上喝一听速容咖啡,看一会下面的灯火。然后飞奔下楼,从建国门上车,环绕北城一周,到西直门。

    都是在做事、工作,常常一磨蹭,就是末班车了。具体的哪些次是为什么,时间太久了,已经忘了。

     

    2) 描述下末班车,人多吗?乘客都是些什么人?与白天地铁车厢有什么不一样?你那时是种什么状态?怎么看这个环境和周围的人

    3) 在这样的状态下,你会想些什么?做些什么?

    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忆有误,多年以后他们一直在推翻我。

    我坐过的末班车,记忆里好像都是空空荡荡的。乘客大多在昏昏欲睡,更有甚者,下夜班的工人,冬天寒冷的晚上,会蜷起身子平躺在空荡的座位上。

    我自己,不是异常清醒,就是异常困倦渴睡,但是很难真正睡着,因为觉得很害怕。

    我很羡慕有人可以在末班车的地铁上无知无畏地睡过去。这样的人必定对这个城市。或者对自我的生活,有深沉的归属感。

    我只觉得害怕,习惯性地心生恐惧,及不停打量四周。常常有微妙的眩晕与未知的不真实感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,会被带往何处去。就像害怕一列左右命运的列车一样,更何况是最后的一班希望。

    对我而言,坐上一班末班车,这个城市所产生的陌生感与不安全感抵达极致。

    有时候,会准备一些食物,比如可以在东直门站地下通道里,买一根热热的糯玉米碰在手里;或者是阜城门站华联门口买的一杯热珍珠奶茶,有食物在手,会得到一种慰藉,尤其在冬天的深夜,很踏实的暖和,可以抵御寒冷抗拒不安。

    如果可以,还是希望不要一个人坐末班车。

     

    4) 某班车遇到过有趣有意味的事情吗?

    记忆最深的末班车,是2003112日,这个日期记得这么准确,因为那天是我前男朋友的生日。我们在一起第一次的生日。

    那年我课余在一家杂志兼职,答应了早点回去帮他庆生,结果忙得天昏地暗没法脱身,急急忙忙赶上末班地铁,从永安里,去建国门,再倒环线回西直门。然后还要打车才能到学校。

    我记得那日在末班车——清清楚楚记得是末班车,车厢里空空荡荡,特别少人。我提了一个金凤呈祥的冰淇淋蛋糕孤零零坐着,又饿又累,但不觉得冷——要知道那会是冬天啊,那时就是傻,觉得冰淇淋蛋糕是一样特别的好东西。一路上困倦的几乎睡过去,差点把蛋糕滑到地上,被吓醒。

    那时我们是穷学生,拮据得要死,除了一个冰淇淋蛋糕,也准备不了豪华的生日礼物,于是动百般小心思,想给他意外的惊喜。那天在末班地铁上,我给我手机里存储的每一个号码,发了同样内容的一条短信:“今天是××的生日,请你发一条短信给他,祝亲爱的他生日快乐……”

    当时我用的那款手机是最古老的摩托V808,没有短信草稿箱和群发功能,我发了八十多条,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拼了八十多遍,整整一路……从这个城市的东南角去往西北处,漫长地,穿过这个硕大的城市。

     

    我想,这是我在地铁上做过的,最傻最天真,也最无法忘记的一件事。

    因为那一个夜晚,那趟末班地铁,轻易地化解地理困境,隔离城市挣扎心酸,载我去往爱人身边,抵达一处甜蜜之所。

    那是自此消失的,未被尘世污浊过的一种纯色幸福。

     

    5) 感觉上北京,上海,深圳,香港 四地地铁之不同

    北京地铁极其破烂,但有一种奇妙的久远历史感。设施上无疑是极陈旧落伍的,我曾经费了好大口舌,才叫我的香港朋友相信,北京地铁至今还是人工售票和检票。

    就像这个城市一样,地铁也容易让寄居此地的人衍生出某种情结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上海地铁太过漂亮,无论是地铁站的设计还是车厢广告。线路复杂难辨。地铁站有很多可以逛的车站商场,一切都呈现琳琅热闹的样子。

     

    深圳地铁因为是新修的,车站非常宽敞,但并不方便。自动售票机旁边常常挤满因换不到硬币,而无法顺畅购票的乘客。最痛恨的是,地铁停靠站点时间极其长,好像是为了揽客,让人不耐烦。

     

    香港地铁,如同他的广告语:更多时间,更多生活。地铁是这个城市核心风格的一种标志。方便与丰富,是香港地铁最典型的特征。

     

    方便,是指其软硬件设施的人性化设计。线路换乘提示与车站内交通安排极其简易;封闭的闸门用以防止乘客意外坠落事故的发生;车厢里有即时新闻与天气预报播报的电子字屏;醒目的电子荧屏不断闪现下班车进站时间的提示。举例,好比去迪士尼,只要在那张指示明了的地铁线路图上,寻到一个粉色的米奇老鼠小图标。便可以清晰寻找前往的路线。

     

    丰富,是指地铁带来城市公民生活添加一扇窗口。另外,无论地铁站或车厢上,都可以看到,数不尽的公益招贴与电子视像,告诉你:小心安全,请勿饮食,注意公众卫生,健康提示,或者是为少数弱势团体募捐,某种意义上说,地铁成为公民通识教育的重要场所。

     

  • 小镇生活

    2006-07-23

    七月底的江南,湿得可以拧出水来。

    这窗外的雨声,轻巧又闲淡,那么,讲一些闲淡的事吧。

     

    在家,只有在家才可以真正得到休息。睡眠充足,饮食规律。

     

    早晨七点钟,准时醒,空气中有隐约花香,种在阳台的玉兰和海棠都开了。

    床头放了一杯冷却的蜂蜜水,是妈妈。

     

    爸爸已经下楼上班了,但桌上已经泡上了一壶碧青的绿茶。这是小镇居民的生活习惯。

     

    跳下床陪妈妈去买菜,菜市上全是提着小筐的当地人,新鲜的蔬菜都是清晨刚刚从地里摘的。青瓜生生嚼在嘴里都是甜的。

     

    八点钟听见爸爸上楼脚步声,他经常躲在门后,一张笑脸先探进来,偷看我和妈妈在家干什么。

     

    一家人开始喝茶,吃早饭,新鲜豆浆,蒸得香香软软得雪白米糕,绿豆银耳莲子羹。还有妈妈自制得酱菜,昨天刚酱上的新鲜红椒片,捻一片放进嘴里,脆生生又鲜辣。

    妈妈一边说,走得时候多灌几个瓶子,给你那些北京的什么哥哥啊,李艾啊,都带点尝尝。在外头,有钱也买不到的。

     

    中午的餐桌上起码有五种颜色,绿色空心菜,黄色南瓜,红色旱菜,白色豆腐和黑色皮蛋。谁都知道,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桌菜肴可以比得过眼前得这张餐桌美味。

     

    吃完饭午睡,醒来有鲜甜的西瓜,剖开两半,喜欢拿着勺舀西瓜吃,不易不饶把中间最甜的瓤送到妈妈嘴里,妈妈知道我喜欢西瓜皮。妈妈讲笑话,表嫂在上海害喜,说上海的瓜不好吃,就想着能吃上一口家乡的瓜。于是,我六十二岁得舅舅,就掂了一只麻袋,装上四只大西瓜,去看黄浦江啦。

     

    傍晚,一家三口去散步。穿过长长街道,一路上看见的人都要招呼我:薇薇回来啦!

    微笑应声叫叔叔阿姨好,小镇上没有陌生人,

    这个时候,爸爸和妈妈脸上堆满笑,我知道他们因为女儿觉得好骄傲,我觉得好满足。

     

    慢慢穿过即将收割的稻田,能一直走去河边。棉花挂了满株的桃,新植的葱绿旱苗,葡萄园地下一片浓荫。

     

    夜晚,陪妈妈看八套的电视剧,十点半熄灯。夜里漆黑又安静。

    几点零星灯火,在很远地方,是田间一盏夜明灯。

    雨又落下来,传来淅淅碎碎声音。

    我恍惚有点幻觉,来不及细细想起点什么,便睡着了。

     

  • 责任感

    2006-07-22

    我还想说说,关于,责任感,这个词儿。

     

    没错,我是时髦浅薄、感性骄傲的“八十后”生人,在城市,慢慢定型下来,具备了共同特征:

    习以为常为物质得获得而努力;很轻易被欲望得泛滥支配;无法逃脱地崇尚现代社会符号表征化的生活……

    生活因而充满符号。关于优越、安全、荣耀的符号,填充了一切:工资单,银行卡,爱情,友谊,衣裳品牌,高档餐厅;八百块的香水,一千三的裙子,十万块的车,一百万的居所……

    对符号得盲目崇拜,必然习惯自私地看重一切虚浮利益,然后理所当然对一切提出要求:

    要求感情得到物质保障;希冀得到保护;怀疑真诚与信任;降低勇气;在意安全的尺度与距离;混淆自我认识与衡量得尺度;苦苦奔波索取金钱,以交换占有更多符号……

    精神生活亦丧失重要地位,甚至可以被物质符号替代。

    我们不时谈论仅剩热爱和追求:阅读的畅销书;锁定的时髦电视节目;追随新锐的价值观与不断被修正放松底线的道德观;可疑得刻上故作深沉与担当得行为方式与个性……而所有热爱,来自于欲望的满足,与内心喜好无关。

     

    而责任感,是眼下我们稀缺的品质。

    责任感,是对自身,与世界,保有清醒看待,与灵敏体会;是不自夸不言轻;是尊重他物之下不曾丢弃自我;

    责任感,需得时常触摸自省之深渊,认真分辨真伪虚实,并且拥有寻找方向得能力,得到决心,恒久的意志。与符号背离,是对欲望的诋毁与嘲讽,最重要,是对自我角色得真实确认与肯定。

     

    我知道,眼下,太难了,太难了,我真的知道。

  • 这里不是香港

    2006-07-22

    (一)

     

    我从深圳托运行李,发货单两百九,送货员掏出他的货单,要求我交三百,我电话打过去,公司说,我们弄错了,但是……改单太麻烦……请您交三百。

    我问为什么你们改单的成本要由我负责?

    他回答,要与北京公司协调。

    我说请您与那边联络改单,我等您电话。

    送货的司机点上一根烟,你就等着吧,天天遇这事,我就不信,一个电话就能给您解决了。

    几分钟后,电话响,不是我的手机,直接打到司机的电话上。改单了。

    司机惊了,“送了十几年货了,头一遭遇到能把事给解决了”。

     

    我把这事讲给记者听,和记者的头儿听,被嘲笑:“你可别学了这坏毛病,这里不是香港。来北京维权!没见李敖的女儿在北京被人追着打。”“你就是闲的你!”

     

     

    (二)

     

    前天爸爸去电信公司开通了宽带,被告知,第二天即上门安装。

    交完钱的第三天,迟迟不见安装人员。

    两天内,我巴巴在家等着,哪也没去。

    如果在香港,会立即打电话投诉。我们住的地方下水道漏水,物业接到投诉,房东告诉我们,按香港法例,七日之内依旧没有解决,就等着收律师信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三)

     

    好吧,我们不说十块钱的事,这听上去太刻薄太小家子气。

    好吧,我们不习惯投诉,我不是一直发牢骚抱怨香港规则式的呆板与缺少人情味吗。

     

    但今天,在舅舅家,饭桌上听到一个故事,真实的事。

    有一个农村老人,他的儿子跟着老乡去上海打工,四个月后,儿子消失了——没有书信没有电话没有音讯——一个人失踪了。

    当地的农村,每年高中毕业甚至初中毕业出去就打工的孩子大约数千人,像这样莫名失踪的每年起码有数十起,找回来的寥寥无几。

    老人拧上了,死也不肯承认儿子没了。又过了艰难寻找的几个月,上海一个老知青,曾经是老人的学生,领回了这家儿子——是从一所地下工厂。

    几个月不见,儿子已经从活蹦乱跳的青年变成一个健康状况几欲崩溃的病人,但是没有人敢去寻明真相,追究责任。老人被威胁:“你今天对上面说出去,我叫你明天人就没了。”

    但那个工厂,还有成百上千的年轻人被藏匿着,没有被人领走。那个工厂,没有工人——有的只是一群被迷药笼住的劳力,不需要工资无法离开只能卖命的劳力。甚至听说,打工者,是做死了就算的。当然这只是听说。

     

    舅舅伯伯眼里,我这个小大人,待在北京,交友广识,见过世面,还在闻名的中央机构里出入过,“你能不能帮着找找什么媒体曝曝光?”

     

    好的,你不信吧,你说我在天方夜谈。好吧好吧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四)

     

    可是,你能不能做到听了就算了?

    我不能,我涨红了脸,挺起肩膊,几欲与人争吵。我一遍又一遍讲,我在香港体会到的社会规则与政治律例,给他们听。我讲公民党,讲曾先生。我给他们解释什么是政治,什么是民主。我甚至给他们讲长毛的故事。对着两个村委会主任与一个乡政府干部。我的伯伯舅舅们。他们就全体放下酒杯和筷子,静静听着,时而摇摇头。

     

    两年前夏天,我在连线实习,大部分时间坐在一部电话前,接听从这个国家四面八方的某个角落拨过来的一个个电话。电话里传过来的那些,被贫穷、委屈、强权、侮辱、不公折磨的,人的声音,常常使我抓不住手中记录的水笔。

    那些电话里提供的新闻线索,大多数是不能追究不能做的。

     

    听人讲遭遇到的事情,有些比上面这个故事要精彩曲折离奇的多。有一次,一个老人,电话里边哭边跟我说他的家庭如何被粉碎,他的亲人如何丧失。我无法按编导要求挂断电话,边安慰他,边掉眼泪,过了一个小时。

    柴静说,真实生活永远要比故事精彩。

    真的是这样。

     

    但两年前的我,大多数,被一种懵懂无知的迷茫天真笼罩着,无法进入一种真正职业状态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五)

     

    给我写实习鉴定的WF老师,我曾彻夜跟她盯事故现场,两年前拍着我,诗薇,我相信你有做记者的禀赋和热情,但是你念完书回来,千万不要回来这里,你可以去公司、企业、学校,你会有很好的生活。总之不要回媒体……

     

    ZR说,这里不是香港。你好好在学校待着。他还说,你没有做新闻的情商。

     

    我与J老师调笑,我要寄简历给你,你收我去做热线记者可好。

    J老师正色道,我只问你一个问题,你有没有见过尸体?

     

    我说,我见过。其实,你不知道,我是农村出来的孩子,我承受社会广泛性苦痛与压力的能力,是被忽略但不能被否认的。

     

  • X还没回来

    2006-07-20

    X还没回来。

    他出差多日,音信全无。今早终于收到他的短信,每次都是短短一句,在忙什么,或者好不好,问他在哪,他也不说。好委屈啊。

    我一直想,他回来之后,一切都会正常起来:不会这么无着无附,不委屈,不犯傻,不会没主见。只做正确的事情,只学好不学坏。并且什么事都可以让他拿主意。

    再等等吧,很快就好:你看,海棠都开了。 

  • 老照片(一)

    2006-07-20

    很贪念故旧东西,喜欢旧的、破的、老的,在我眼里,是最珍贵。

     

    旧书,小学的日记本,十岁收到的相框和蝴蝶胸针,初中毕业的留言册,高中笔友寄过来彩色信纸和明信片,我有很多个盒子装着这些宝贝,放在二层阁楼上,三五年也不去翻看一下,但绝对不肯丢掉。

     

    但老照片除外,是经常翻的。

     

    照片是一种很奇妙的物件。尤其小时候,难得有机会照一回相,站在那个庞大黑色机器面前,又紧张又激动,听着一二三,快快念茄子……过了一个星期拿到薄薄一张纸片,幸好幸好,没闭眼没咧嘴,但哎呀,口袋里子翻出来都不晓得,怎么办怎么办呢,等下一次。

     

    翻的时候,就轻而易举被安慰。还能想起快活往事,是如何度过。

     

    照片帮助我们,记住事情,记住经过朋友,记住自己。谁说友谊脆弱朋友易逝,谁说过去了,忘记也不是罪过,那是因为有太强目的性与功利心。

     

    经常看看老照片,人才越发不会忘记自己面目与角色。

    我们籍以抵抗住了一种辗转生涯对自我逼迫,所产生的疏离感。

     

    (一)伙伴

     

    每年回家都要到小学校里转一圈,那所学校叫杨泗中心小学,那里的橱窗破旧不成样子。但是,那里有十几年前我。

     

    一个小小人儿,跳舞的照片,做报告的照片,还有梳着“学生头”抿着嘴唇的毕业照。哦,看到照片,我是忍不了要哭要笑的。这样,来,给你看看这些老照片,呵呵,让我介绍童年自己给你认识。

     

           

     

    一张照片上,四个小女孩挥红绸带跳舞,小学五年,我们四个人每天牵手走路说心事;谁得了彩色粉笔,一定要攥在手里给另外三个留着;谁过生日都要齐齐穿了新衣去照相,买新钢笔新日记本送给她。下课一起走回家,一起写作业,一起过家家。

          

    你问我现在她们在哪里?

     

    有一个,爱上我们当地一个名声昭著的浪荡男子,执意跟了他。

    小时候,她的妈妈极其手巧,我一直记得她有一件鹅黄色罩衣,上面绣了一个手持星棒小公主,我羡慕得要死。

    而现在,她因为这桩婚姻选择,叫父母伤透心,母亲为此住院,声声要与她割裂。听说,她已经怀孕,快要做妈妈。

     

    有一个,即将去市里郊区高中任英语老师,她有像赵薇一样的水灵大眼睛,但是眼下发了胖,脸上一种妇人似懵懂无谓。

     

    最后一个,马上要成为妇产科医生。依然瘦削清秀一张脸孔。

    她有个做语文老师的爸爸。我一直嫉妒她。我知道她也嫉妒我,因为我在,她从来没考过第一。

    有一年儿童节,她被她妈妈打扮成林黛玉,穿小旗袍扎小辫唱越剧,又别致又讨人喜欢。

    同一天,我穿一件妈妈自己裁剪得白裙子,镶了粉红边。我觉得土极了。因为身体不好,妈妈怕我着凉,硬要我穿一条衬裤,我就偷偷地挽高了裤腿,藏在裙角底下生怕被人耻笑。还是觉得耻辱又委屈,偷偷哭了好久。

     

    因为留下这几张老照片。

     

    我依然无法忘记她们,无法忘记这些啼笑皆非的童年旧事。

  • k101上

    2006-07-19

    2006716日星期日

     

    (一)

     

    火车上,卧铺车厢里气闷又冰凉,昨晚十一时上车,发出去几条报平安的短信,疲倦令我很快入睡,半夜冻醒,孩子们仍在哭喊不肯睡去,四周一片高低起伏鼾声,暗处并没有亮光,但这般吵闹,我就不得不清醒了。

     

    我躺在暗处,仍觉得周身疲倦无力,列车振荡带来不适酸痛,不能睁开眼睛,害怕眼前涌上无数幻觉似的影像,男人女人的面孔,缤纷物件,过程,感觉,酒醉的肆意,似静似动,亦真亦幻,一些模糊片断,一些细微追索的细节发生,那些令内心疼痛不已的过往。

     

    怎么能不承认呢,我似乎生就在寻找那种疼痛至重创的体验,借以验证自己,并没有被生活沉沦下去,又或者是,用这种方式沉沦。但所获得,无非是生命真实性的敏感印证,我从不要后悔,只是觉得疼痛,哪怕有时难忍。

    质疑,然后寻找,求索,再去推翻,继而找到真相和答案,或是失去找寻答案的权利。只是贪恋人与人的交会,互相影响产生力量,推翻假象,制造繁荣茂盛假象满足自己,忽视内心。如果你要可以应付过自己,自然可以迁就一切。

    手机里有两条新信息,没有清醒地看明白下意识直接删除。自从那天,给你看完所有保存的话,再也不存任何短信。

    但有一件事,要告诉你,决心下去,从此学着不揣摩不度量不浮想,用最坦率直接的词语和句式对话,不打诳不娇柔,这样我们彼此会更加清绝有力简单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二)

     

    早晨,在方便面的味道中醒过来,不喝水,不吃东西,不想动弹,妈妈问,下去几点到啊,二妈在宾馆设宴给你接风。爸爸又加一条,好女儿,我们今天都去接你。小艾说,亲爱的,替我向咱爸妈问好。我这才有醒转过来的意识。

     

    躺着看莲花,迅速地,看完大半本。开始完全醒过来。觉得平静。

    我说,这原是令人灰飞烟灭的阅读,艾说不对,它是产生希望。

    不管怎样,如预料之中的,我贪恋这本书的阅读,因为它道明真相,并且有力,令你难以忘记。阅读往往带来无力感,及虚幻,很少清醒,比如读一本小说,或者是哈利波特。

    看到一段,写城市生活,我再熟悉不过的判断,突然浑身战抖觉得冷:

     

    “百货公司里铺满奢侈品,地铁车厢里的小白领正津津乐道他们得房子,工资,家事……沉浸在中产阶级得虚拟愿望里,沉闷自得,没有自知。身边得人,生活模式千篇一律,每年买固定得欧洲牌子得衣服,追求奢侈品,食物不能有农药化肥或任何转基因转化成分,以娱乐明星电视肥皂剧商业大片填充精神生活……物质精益求精,精神苍白贫瘠。努力工作,用薪水贷款,买大房子住,买好车开。信奉形式和虚荣得价值观,疲于奔命的恶性循环,生生不息,他们似乎没有内心所好。也不想其他的事。人与人之间始终隔离,感情充满设防。城市缺少脱离常规的人和事,有时让人无法透气。”

     

    又一段写城市里的恋爱,看到这些句子,眼皮就会突突的跳,

     

    “我不觉得在城市里能够有爱情,人们已经习惯把感情放置得很安全,掌握完全的控制权,不让对方知道自己的内心。不表达对彼此得需要。不主动,也不拒绝。他们只相信自控自发得绝对行动。相信现金。相信时间。如果有什么东西要以贸然得姿态靠近,那么将会被他们义无反顾地一脚踢开。”

     

    又觉得困倦,再次睡过去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三)

     

    车过徐州,一路上经过的地方都在下雨,被打湿的绿的无以复加的田野,灰白压得低低的天空,但同时显得畅快舒适的空气。我看到许多再也熟悉不过的植物,一排排香樟;零落生长的旱地杨柳;结满串串细白花茎的矮株芝麻;匍匐在地面上的南瓜藤蔓,开大瓣叶的黄色花朵……他们就像曾经长在我自己的家里过,在此刻,与我亲切友好照面。

     

    我想起在自己幼年时在小镇上的家,是一座被树木植物围绕的两层小楼,门前荷塘,屋后有菜园,和爬满幽深杂草野生雏菊的圩埂山坡,这自然说的是在夏天。这个季节,午后,全家人都在午睡,我常常一个人爬上二楼,极小心踩过会咯吱咯吱响的木头地板,走到那没有栏杆的后屋阳台,小心翼翼俯身坐在边沿上,把两只脚丫子晃荡下去,幼小的我,看着满眼漫坡白绿相间的花野,我真地相信,总有一天自己可以飞走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四)

     

    每次坐在回家的火车上,一路上几乎不说话,除了睡觉,少量阅读,大把时间都坐在窗口定定看那片流动的江南田野。这种时候,会觉得自己是依然天真幼小赤子,未曾长大,未曾离家不远万里奔波,未曾经历社会复杂人事,未曾被生活与成长那支巨大手掌推进宿命漩涡,甚至从未觉得自己,有可能在某一天,会想要去过任何一种颠沛流离的生活。

     

    这种时候,是最真实自己,只是那么安静不多言语的一个小镇孩子,无力,弱小,并没有能力勇敢决定自己生存的方向与模样。任何一个浪头扑来,都只能极诺诺地屈就下去。淹没下去。

     

    你可能不知道,我一直是一个缺乏自我力量的女子。渴望别人爱我,得以印证,才会爱自己。

     

    那年我十一岁,从那个温暖琐碎小镇里走出来,去城里的中学念书,开始一个人生活,下课后自己去菜场买菜,经常哭泣,学习优异但依然不能自控。

     

    上初中时,没有一天觉得够睡,无时无刻不觉得困,一放学就睡着,但是又呆又听话,从来不漏掉参考书上任何一道题。于是半夜起来写作业到天明。

    矛盾的性格由此形成:不愿遵守共同规则,又害怕被排斥;喜欢放任自己,但有强烈责任感;又无畏又小心翼翼,又乖巧又恣意妄为。我甚至没有过叛逆期,一直跌跌撞撞到如今,是无时无刻不在叛逆。

     

     

    (五)

     

    又在很多时候会天真地自问自答:

     

    能不能告诉我,谁在保护我?

     

    如果任何时候命运偏差一毫米,今天我,会是怎么个模样?

     

    如果我没有考取那所闻名中学离开小镇?如果高考志愿我没有选择遥远遥远北京?如果我没有意外地被那所大学录取?如果我面试没有通过?

     

    如果你看史铁生,有一篇我忘记篇名的故事,写所谓“命运差池”,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是如何被淋漓昭示。你不能不信,任何一种发生,都是躲不开逃不掉命运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如何从容微笑面对一次次劫后的余生。

     

    我老是喜欢提到命运,因为我真是好命。命运给我平安、健康、完整的亲情友情,没有机会吃太多苦,一路上总是走捷径,很顺利,遇到都是好人,钱包也只被偷过两次,甚至省略了成长的时间跨度,别人用二十年时间去理解的事,在我只花了十年,于是就只能老了,所以看上去比年龄大很多,年龄不过一个幌子,是故作可爱天真、蹬大眼睛、抿着嘴、对着镜头自拍的那副傻样。

     

    成熟下面是什么?

     

    我总觉得,我还有足够时间,度过漫长又漫长,成熟之后所临凋落。